作家

侯建臣 | 长城边上“杏花园”

风,刮过了一股,又刮过了一股。

风是放牧的好手,风一刮,天边那群闲散的云就开始动了。  那堵墙,一直是站在那里的,没有听到过它说累,然而是,它肯定累了。你看看,你看看,它是不是露出了疲惫的样子;你听听,你听听,它的骨头里是不是一直在发着“我好累我好累”的声音。  没有什么事情能瞒过北方的那些树,是一些老榆树了,它们只是不说话,但它们总能看到好多东西、听到好多东西;它们只是不说话,却把这好多东西都记在心里了。心是最好的眼睛,心是最好的耳朵,心是最好的书本,北方有好多这样的树,你以为它们已经成为枯树或者正在成为枯树,可是它们的心还活着,心活着,它们就一直活着。且看着、听着,把看到的和听到的东西都记到心里了。  这里是阳高县的长城乡,长城乡肯定与长城有关,难怪呢,那长城就在这里粘着呢,粘了好多好多年了,还在粘着,且还要一直粘着。比如这长城乡所在的村子,就有一个奇怪的名字:二十六村。为什么叫二十六村,有人说是离阳高县正好二十六华里,怎么可能?这肯定是臆断的,二十六村一定是跟长城有关的。比如十九梁,比如二十边,比如西二队……因为与长城有关,长城乡大多数的村子都是含有长城元素的,二十六村、十墩、镇边堡、小二对营、大二对营、西三墩、六墩、砖墩洼、正宏堡、堡子湾、十九梁,看这些名字,脑子里就会出现一个大致轮廓:一道长墙高高低低向两边延伸,周围墩台列布,堡营相望,一棵棵老杨树替代了戎马,风一吹发出了如号角一样的声音……  长城走得累了,在这里歇了一下,一个墩台依着几棵老榆树坐下了;一个翻修过的老院子前一头驴吃草的声音,正在把日子磨碎。一群人从远处来到这里,与长城相会,他们也累了,径直走进了“杏花园农庄”。  杏花园里,砖铺小径,石围花池。院子中间,石墙砌就的草庐古朴自然,红辣椒串、长蒜辫子挂在檐下,笨拙的坛坛罐罐摆在窗台上。帘篷低垂的小阁雅致幽静,一个方桌,四个长凳,坐在里边博弈品茗,留连的风都是为你搓耳揉肩的好手。春夏时节,挺立在菜畦间的桃树杏树有的还在开花,有的已经花落果挂,还有几棵似乎是刚刚栽种不久的苗儿,怯怯地生出几朵花来,怕见人的样子,一闪一闪,然而是终能从那表情里看出快乐与兴奋来。几丛细竹一看就是从南方移来不久,虽然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北方有点孤寂,但或许在天渐渐暖起来以后,它们会如去年一样青翠。院子西南篱笆墙里的狗一直叫着,一直叫着,看到来人,它是兴奋的,它的叫声也是开在这农家院上空的花朵,狗的叫声永远是开在乡村上空的花朵。狗叫的花朵是独特的,它总是最先让人感觉到村庄旺盛的生命力。五间正房窗明几净,鲜亮的油布铺在炕上,有鸳鸯戏水,有盛开牡丹;院子西边,两个浑圆的蒙古包显得特立独行,给整个院子增加了不一样的色彩。  杏花园原本是一个农家小院,跟这个村子其它所有的院子一样,在坚持中逐渐衰老,在守候中慢慢破败。然而是在某一天,一个女子回到了这里,许是在外边的世界里走累了,许是那颗心一直就徘徊在一个叫“故乡”的梦里,站在老屋老院旁边,她的眼前一大片记忆中的杏花开始绽放,且越来越灿烂。于是,带着梦带着对杏花的记忆,她回到了这里。许是这里的雅致、温馨,许多摄影创作基地都落户这里。  这位女子就是张月英,作为一个农家女子,这位省人大代表在外多年打拼,一直没忘长城,一直没忘长城脚下她的乡土。“家乡空气好、风景美,有蔚蓝的天空和壮观的古长城。春天,人们可以尽情地观赏杏花;夏天,可以站在山坡上放眼看雨后彩虹和婆娑晚霞;秋天的杏园里红叶蔽日,长城内外也是一派金灿灿的丰收景象;到了冬天,长城四处白雪皑皑、一派‘北国风光’。”家乡的美,始终牵绊着张月英的心,终于有一天,她带着梦回到了故乡,投入到家乡脱贫的大军中,办起了融“吃住行游购娱”为一体的农家乐,吸引五湖四海热爱长城的人来到这里,也带动附近的农户投入到了产业脱贫的队伍当中。“乡愁唯在乡村留,旅游莫忘乡村走。”张月英还是一个作家,她辛苦地经营农家乐的同时,还不忘创作,一部反映农村脱贫奔小康的长篇小说像乡村脱贫攻坚工程一样,即将脱稿。  到了吃饭的时候,厨房里是张月英忙碌的身影,院子里却已经飘满了浓郁的饭香。羊肉是当地的散养羊,加上传统农家的做法,鲜嫩可口,回味无穷;猪肉炒黑山药,是用地道的猪肉炒冻完的黑山药片,吃起来有点发筋的感觉,让人一下子吃出过去的时光。看着这院子,闻着这味道,真的是:“长城脚下酒肆高挂杏黄旗,朔汉深处农家巧烹百姓餐”。  到了夜晚,乡村是寂静的。望远处,长城隐约可见,静默得就像渐渐洇开的水墨。抬头望,天空那么净,崭新的星星就像在清澈的水里泡着,一伸手就能触到它们。躺在这乡村的夜里,身心都变得轻轻的,感觉所有的梦都是甜的了。

文字:侯建臣

摄影:余致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