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这边独好——侯建臣“平城讲坛”解读左云及其长城

 2019-08-19 11:11:29  来源:大同长城文献资料研究中心  编辑:新大同  关注热度:

风 景 这 边 独 好

——侯建臣“平城讲坛”解读左云及其长城

“那地方左边都是云。” 沿着左云段长城边的观光公路,一路向西,天高得足以让你的心胸无限扩展;大地空旷,视野无遮无拦,你根本感觉不到你是生活在芸芸众生当中,而是大地上的一个独立的存在。

残缺也是一种美。在这里,长城是残缺的,大单巴是残缺的,它们背后的荒山也是残缺的。当不同风格残缺在这里相遇,便产生出另一种形式的美来。也许就是这个原因,这些年四面八方的游客蜂拥而至,特别是一些摄影爱好者。在晨曦或者夕晖里,山梁、长城、教堂、村庄以及有喜鹊窝的枯杨老榆,在他们的相机里形成了完美的一体,体现出异域与当地、粗犷与精致不一样的美感,让人们渐渐地感受到长城边上苍凉之外的另一种美来。

一路向西,走在左云这块古老的土地之上,经常会看到一个又一个土堆,它们大多踞在高地或者山脊之上,如一个个彪悍的壮士,头顶着蓝天,俯瞰着四野。覆盖在上面的杂草,春发、夏荣、秋衰、冬枯,像不同季节的衣服,遮挡了它们的身体,也装点了它们的形象。

——题记

主讲人简介:

侯建臣:大同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作家协会副主席,鲁迅文学院高研班学员。在《新华文摘》《小说选刊》《散文选刊》《小小说选刊》《北方文学》《黄河》《山东文学》《山西文学》《阳光》《写作》《读者》《经典美文》《格言》《青年作家》等国内大刊发表文学作品数百篇,多篇作品入选各种年选、排行榜等权威选集。多年地方报刊开辟专栏。出版小说集《走着去一个叫电影院的地方》和散文集《边走边哼》《乱炖》等。

2019年8月11日,大同市图书馆长城文献资料研究中心邀请大同左云籍著名作家、大同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大同作协副主席侯建臣先生作客“平城讲坛”,以《一路向西之“风景这边独好”》为题,举办左云及其长城系列讲座。

侯先生以一个作家的视角,从昭君出塞和东口、西口说起,带着大家沿着左云长城,一路由东向西蜿蜒而来。管家堡、徐达窑、保安堡、马头山、威鲁堡、月华池、市场城、金陵、渡槽、空心箭楼、八台子教堂、摩天岭、宁鲁堡、镇宁楼……一一展现眼前。天、地、云、人,风物、传说,长城烽烟、和议马市,马不入口、月华故事,鹞子麻雀、渡槽天河,败落小堡、残缺教堂,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引人入胜,令人向往!

作家的眼光是独特的,语言是优美的,道来是随意的,历史、地理、文化、风光,于不经意间流淌了出来。夹杂着生于左云的自豪,而又有着淡淡的忧伤,让人仿佛亲身经历一般,种种都闪现在眼前。

大同往东,有东口;大同往西,有西口。这都是若干年前的事了,也是若干年前的叫法了。西口现在已经不叫西口,叫杀虎口;东口也已经不叫东口,叫张家口。也就是在若干年前,当人们还把大同地区称为边关的时候,在某一个时间段,一队一队求生或者求发展的人,赶着马车,牵着骆驼,或者干脆在身上背上褡裢,一步一步地往东或者往西,走上出口的路程。

而当年的西口之路,现在人们把概念进行了拓展,与曾经的中国最上讲究的路接上了,这条路叫丝绸之路。的确,从西口路上走出去的人,肯定有一部分越走越远,他们带出去的货物也越走越远,最终汇入更大的西去的人流中。

现在从大同往西,已经不是当年的西口古道,而独特的北地风光就在左云等着人们。记得曾经在全国很有影响的一位大同诗人,对远方的客人这样描述过左云:“那地方左边都是云。”这是多么富有诗意的一句话。到了左云,如果我们把自己的位置随时作出调整,那么我们的周围就都是云了。所以,这样一想,你会带着神秘的感觉,让自己飘逸地走进左云。

如果从高速走,过了新荣,走不远的路程,就是左云的管家堡。管家堡是个大堡,它的东边是新荣的破鲁堡,其实破鲁堡曾经一段时间,也是属于左云地界的。关于管家堡,有人说过,这名称跟徐达有关。徐达是明朝开国功臣,他不仅为朱元璋先生奠定明朝江山立下了汗马功劳,还为当时的国家边关建设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在离管家堡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村,名字叫徐达窑。据说当年徐达驻守大同地区的时候,就在这里呆过。管家堡就是他的一个管家,在徐达离开的时候,不愿意再走,就在这个堡里住下了。

管家堡是开始感受左云的云的起点。跟所有的堡一样,管家堡也已经很破败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好多名字慢慢地便只是一个名称概念了,好多堡名也就是一个一个村子的名称了。在管家堡里走着,一只鸡会站下来一直看着你,等你走近的时候才扭着身子慢慢地跑开;你也会闻到羊粪的味道,它们从某一家的大门缝里钻出来,稀罕地与你这刚刚走进来的生人打着招呼,它们是热情的,热情的那味道多少是浓了点。这时候抬起头来,你会看到堡上面的云彩,闲人一样背操着手一步步地走远。管家堡有好多村民开起了农家乐,都是一家一户在自家的院子里开的,饭也是地道的农家饭。在这里,羊肉是必须要吃的。这里的羊是地上的云,所以吃这里的羊肉便感觉是一片一片云飘进肚子里了。羊肝煎土豆是要吃的,麻油炒粉疙瘩也是要吃的,这两样东西是地地道道的左云特色。羊肝煎出来的土豆绵绵的,许是煎得时间长了,羊肝和土豆的味道已经融到了一起,吃了第一口想吃第二口,吃了第二口想吃第三口,尽管你已经把一盘子吃光了,还是感觉那味道在你的牙缝间飘飘忽忽,终是你已经知道了但无法说出来的味道;粉疙瘩则筋筋软软的,不需要怎么咬,那香就一下子渗到嘴里了,也渗到了你全身的各个角落。

管家堡往北走,是左云最北的一个村子,叫保安。保安也是一个堡,保安的名字也是延续了堡的名字。据左云的朋友们说,保安是左云县人口最多的村子,可见保安堡也是不小的。保安堡的北边不远,就是长城,站在保安堡还算完整的西堡墙上,向北而望,在相对平坦的地方,一条土灰色长龙先是由东向西,然后在某一个地方一折而向南,笔直地延伸下来。而此时,在长城的左边,云也把影子投在地上,让那长城的左左右右,有了大大小小的斑点。左云上了年纪的人都记得一句当地俗语:保安的牛,认不得麻糁。很早以前,左云大大小小的村子,都有油坊。油坊在榨油的时候,用麻丝把胡麻渣子包起来,等把油榨下去之后,就剩下了麻糁。麻糁是喂牛喂马的好东西,左云的好多地方,牛马没活干的时候,只给它们吃草,一旦干了重活,主人就会给它们加料。料有时候是各种豆子,有时候就是麻糁。如果你知道了这句话的意思,再抬起头来看,真是一下子就感觉到了保安附近草的好,好得牛们把它们当成了最好的食物。

出了保安,沿着新修的长城旅游专线,黄土口的黄、黑土口的黑,相距不远的两个地方所呈现出来的不同土色,给人们留下了一个永远的地质学上的谜语。

长城蜿蜒向西,像一条蠕动向前的蛇,爬过了一个土梁,又越过一条沟,翻上了一段山头,又顺着山坡折了下去。

在徐达窑段长城边上,有一个建筑遗址,人们说那是宋朝时期的幽州城遗址,原因是在前一段时间,有人在这里挖出了好几吨宋朝时期的钱币。一下子能出土这么多的钱币,可见这里不是一般的地方,应该是一个曾经十分繁华的地方。于是一些当地的民间专家就断言,此地从其遗址规模和所处位置来推断,应该就是当时的幽州城。

游到此处,看着虽然破败但当年雄伟气势仍在的长城,看着分布在长城两边的破砖破石筑过的痕迹,你会想到这地方肯定是有过与别的地方不同的历史的。而在这地方南20来米,立着一个土墩,一看就用砖块包过。远看,这个土墩很像是埃及的狮身人面像,它的傲岸,也在进一步印证着你的判断。

这时候如果抬起头来,头顶上面的云会告诉你事实的真相,而你暂时还听不懂它的语言。

当然,还得继续向西。远处还有更好的风光,还有更好的云,在左边或者左边的左边一直等着你。

当然,站在徐达窑段长城,你会极目远望。往北望,是一座长长的山脉,晴朗的日子里,山脉高低起伏,大致轮廓看得十分清楚。有云的时候,一片片云影投在山的上面,像是盛开在山上的黑色花朵。当地的人会指着山脉的最东边说,你看,那像不像一个马头。马头当然不太像,但跟你说的人会继续说,你看你看,那两个马耳朵是不是很像。确实是,有两个高一点的小峰,朝前方翘着,看得时间长了,似乎还真是有点像马头了。如果从这里的长城的一个豁口沿着一条路一直往北走,到了内蒙一个叫圐圙的村子,再看那山,还真是马头前倾,马耳高翘,俨然一匹骏马整装待发,傲视着前方。那是马头山。

关于马头山,传说不少。当然都是与边关与长城有关的。最形象的一个,说的是秦始皇时代的事。传说秦始皇筑好第一道长城后,一位大臣在巡边时发现把一座雄伟峭拔的山圈到了长城之外。这位大臣站在山下连连发出叹息之声,回去以后就向秦始皇禀告了这件事,说雁门郡北的某段长城把一座很高的山圈到了外边,此山拔地而起,雄踞北方,如果能把它圈到长城之内,居高临下抗击北方敌人,定是很好的军事要地。听了这位大臣的话,秦始皇便命人赶快修筑第二道长城,把马头山圈进来。第二道长城筑起来了,把马头山圈到了里边,可就在筑好长城的第二天,人们惊奇地发现马头山又移到了长城外边。秦始皇听后,又命令修筑了第三道长城。不料第三道长城筑好后,马头山再一次神奇地自动出了外边。秦始皇听说后感叹地说,看来真是马不入口里啊。而老百姓则总用这个故事来说明长城以外的草好。

徐达窑为长城大边和二道边的交汇点。长城二道边即由弘赐、镇鲁、镇河、破鲁以北的东黄土口、西黄土口、黑土口,在徐达窑汇合。徐达窑往西,地势较为平坦一些,大地似乎在这里脾气平缓了,难得地露出了一点儿平静的表情。然而从守卫的角度来说,这样的地势,是最让人头疼的。所以这里的长城看上去更加巍峨,更加完整。沿着长城边上,随处可以见到许多土堆,有的很大,有的很小;有的还能看出一个大致的概念,有的已经只是一个纯粹的土堆了。那都是一个一个的烽燧,当地人把它们叫成墩台。也许就是因为有了这些墩台,这里的许多村子的名字都跟墩台有关,比如榆柏墩、太平墩、三台边、二台子、八台子、元台子等。

再往西走不多远,就是有名的威鲁堡了。威鲁堡离长城大约有一、二里的样子,始建于明嘉靖年间,堡墙包砖完成于万历年间,堡墙高三丈八尺,周长二里二分,开东门一处,接东堡墙又建土关一座。关墙三面210丈,开东关门一处。威鲁堡北面是阴山山脉,南边是较为开阔的平川地带,视野比较开阔,站在堡上周围的一切一览无余。因为军事地位十分重要,一直是明代和清初边关重地,属明代西路边堡之一。威鲁堡既是明清口岸,亦是蒙汉商贸交易中心和茶马互市之地。若干年前,威鲁是左云的一个乡,乡政府就设在威鲁村。虽然现在已经撤乡,但旧门市、老街巷、政府机构遗址等这些痕迹,让记忆得到了延续,当若干年以后这些东西消失不在,是不是又会给喜欢注目历史的人留下许多值得探索的古旧话题。

威鲁堡的正北,在长城边上,是一个残破的土堡,这个土堡看上去也并不是有多么特殊,却有一个十分诗意的名字,叫“月华池”。我专门翻开《现代汉语词典》,查阅了一下“池”字的意思。所谓“池”,是指旁边高、中间低的地方。与池相关的词有“水池”“花池”。从字面上看,水池是装水的,花池是种花的。那么“月华池”呢?它是不是存放“月华”的?

月华是一个女人的名字?这里曾经是一个随军妓院?月华是一池水?这里曾经是边关将士的澡堂?听到这个名字的人,每一个人都会赋与月华池某一种猜测。

边关冷月、残墙破砖、西风黄土、蓑草狼烟……无论任何一种地域特色符号,都无法与这个名字相配。也许就是因为差异,才更能激起想象。

在某一年晚秋一个有月亮的夜晚,我与几个朋友走近月华池。天上,是清冽冷艳的月亮。长城从这里向东向西而去,月光却似乎都留在了这里。越过月华池的土塄,看月华池里,我一下子惊呆了。在平时碎石和野草混杂的池里,浸满了脂一样的月华,它们似乎是到这里聚会来了,拥着挤着,亲热得不行。又似乎是,它们一直就待在这里,从容地过着它们的生活,从来没有离开过,而且永远不会离开。就像一个城池里的人,祖祖辈辈就生活在这里,不断繁衍,努力延续。

那一次离开月华池的时候,走出去很远很远了,我还能听到从月华池里溢出来的月华们窃窃私语或者大声说话的声音。

古代的市场城,应该跟我们现在的经济特区差不多。

在北方长城沿线一带,曾经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城池,它们不是为了驻军,也不是为了防守,而是货来物往进行着交易。这样的城池,在大同一带,就有不少。它们有一个普遍的叫法:马市。

其实“马市”就是中国历代王朝在北部边塞开设的互市贸易场所,关内的汉民用金、帛、茶、盐等物品与游牧民族交换马匹和畜产品。因为北方民族主要是以马匹、牛羊等畜产品进行交易,而且以马匹为主,所以统称马市。看到“马市”这个词,我总会联想到曾经在县城见到过的骡马大会,那个场景十分有趣,一匹一匹骡子、马拴在操场上,有的高大,有的矮小;有的毛光水亮,有的色暗神疲,它们大多头朝着一根柱子站着,鼻子偶尔喷喷,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摇,看上去不像是它们自己在摇,更像是风吹的一样。也有的马许是站得无聊了,突然就吼出长长的一声来,像是旧时农家出殡时吹响的大号,把所有的马惊得抬起头来。而那些牵来牲口的主人们,没事一样,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生意或者天气。若干年前县城或者乡镇的骡马大会,其实就是物质交流大会,只是会在某一个地方专门设置一个供马匹交易的地点。

这骡马大会,不知道是不是当年马市的延续?

历史上大同地区一直是汉族与少数民族交汇的地方,各民族为了各自的利益,时战时和。到了明代前期,北方边塞形势异常紧张,明朝廷与北方蒙古部落战争不断,长城增筑、加固等工程耗去了许多财力、人力。随着形势的变化,边塞军民和北方少数民族部落大多人心思定,隆庆年间,在张居正等一些议和大臣的主张下,明朝廷与俺答汗签订了议和条约,罢兵议和,设市交易。隆庆五年,也就是1571年,明朝在大同镇设置官办马市3处,分别是新平堡马市、得胜堡马市、守口堡马市。到明隆庆六年,又在大同镇开辟许多新马市,包括助马堡马市、宁虏堡马市、灭胡堡马市、云石堡马市、迎恩堡马市、杀胡堡马市等,从而使大同长城成为“中三边”马市最多的地方。

岁月匆匆而过,却一下子湮没不了曾经的过往。现在那些曾经十分热闹的马市大多还隐约残留着痕迹,而这些地方,人们的叫法大多不太一样,有的叫马市楼,有的叫市场城。比如在左云的黄土口附近,就有一个市场城遗址。

据《左云县志》(1991——2003)记载,市场城遗址位于县城东北35公里管家堡乡西黄土口村东北的内长城外侧,建于明代,是内地与蒙古通商后开放互市的集中点。其遗址东西长321米,南北宽250米,南倚二边(内长城),东西北筑有底宽5米的城垣,开东西两门。

沿着黄土口村东一条田间土路,一直往上走。正是盛夏,大地之上到处绿意葱葱。这条小路的两边,草不高,也不算太茂盛,可见这里的土地也属于相对贫瘠的地带。在大同地区这样的地方很多,说是山,又不高,但相对又比别的地方高一点,早些年还种一些高寒耐旱的粮食作物,也不抱多大希望,能收多少收多少。后来政府退耕还林,就集中起来种上防风固沙的林木了。

市场城四边的痕迹还很明显,残存的土垣围成长方形,让人一看就知道这里也曾是一个独立的世界。在市场城的中间,突兀起一座土台,看上去跟长城周边的墩台一样。它残破,却孤傲,孤傲得就像一个曾经的帝王,虽然已经垂死,然而却并不放下曾经拥有过的威严。也许就是因为它身上有着一份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有人在它的南面依墙凿出一个小窑,不知道安放了一个什么泥像,变成一个小庙。小庙里零乱的鸟粪和不知放了多久的贡品,忍不住会让人想到那样一句话“出身无法选择,但路可以选择”。这当然是说人,但从这座小庙和庙里的神来看,这神不仅出身无法选择,连路都无法选择,否则它何至于那样寒酸呢?

长城边上的大多数堡都建在长城的南边,而市场城却依在长城的北边。这段长是人们说的小边,也就是汉长城。根据这一点,左云长城研究学者刘志尧先生大胆提出了市场城应该筑于汉代的说法,而且从墙体特点、出土砖瓦残片年代、周围汉墓分布等进行了分析。

站在市场城四边的土垣之上,四周风光尽收眼底。北面,地势开阔,草木茂盛,村庄隐在树木深处,似古诗词里的村庄;明代长城若隐若现,墩台相守相望,似乎还在坚守着岗位。南面则不如北面平坦了,有沟有壑,有高有低,时有上了年纪的“小老杨”一群一伙地聚在一起,尽管腰有点弯了,还在咬着牙与岁月和风做着较量。

看东看西看南看北,大北方的空旷与壮阔在此一览无余。抬起头来看天,天很高云很淡,忍不住会像一位叫陈子昂的诗人一样,大声地吟诵出那首千古绝唱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

其实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古人是有的,来者也在离你不远的地方,但天地悠悠,真是会在一片云淡然地飘过之后,让你莫名地流下泪来……

一路向西,你的目光会变成为一个孩子。

旅途之上,有那么多东西让人着迷。喜欢到处行走的人,大多都有一颗未泯的童心。

沿着左云段长城边的观光公路,一路向西,天高得足以让你的心胸无限扩展;大地空旷,视野无遮无拦,你根本感觉不到你是生活在芸芸众生当中,而是大地上的一个独立的存在。

这是典型的北方,这是“天苍苍,野茫茫”带给人的心灵震撼。所以,当我看到这条路的某一段像所有的路一样,边上也植上了树木,心里一下子生出了遗憾。于这条路而言,远方可以有树,但路边还是空旷一些更好,否则不仅是对我们一览无余的目光的切割,更是对一种意境的戕害。

沟有沟形,梁有梁状,树木和其它各种植物展展地辅陈在大地之上,随着不同的地形,生长出不同的样子来。这就是北方,如北方的汉子,敞开着胸怀,坦露着情感,与他们交流,你也会不由自主地把心的门彻底打开。

烽燧林立,墩台相接。是一群站立在北方的兵士,一站就是几百年几千年,然而还是不肯离开,是在等那一缕青烟从天外返回来?是在倾听一队很久以前就已经出征的兄弟带回远方的消息?

当然了,还有一个一个的土堆,不是一般的土堆,它们不仅占地面积不小,体型也又高又大,于是一些地方文化学者把它们定义为汉墓,当然,也有人说是北魏墓。不过不论是汉墓还是北魏墓,肯定都不是一般老百姓的墓。如果是汉墓,更应该是王侯或者守边将军的墓,只有他们的尊严和力量能堆起这么体型庞大的土堆;如果是北魏墓,估计也应该是皇家陵墓,大同曾经是北魏都城,历史记载当年好多皇族和王公大臣就葬在了平城之西的金陵,这里也许就是那时的金陵。当然,很有可能一些土堆是某一个时代某一些土豪的坟堆,土豪有时候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也是有可能的。不按规矩做事的人历来也是有的,金钱有时候是挑战规矩和权威最好的壮阳粉。

目光在长城和烽燧之间穿行,行走之间,在更西的地方,会有一个与此迥异的高架形建筑一下子吸引住你的目光。

凌空、高远、笔直、坚挺,像是穿越深谷的铁路大桥,却又不是。下面有道路、有庄稼、有晒粮的场,也有穿行而过的羊群。从远处看,蓝在之上,云在之上,这一方天空,原好像是被这高架支起来的。

这是威鲁村的渡槽,它立于威鲁村村后、离村口不远的地方。它笔挺的身姿朝前方直直地伸出去,与路北蜿蜒的长城相映成趣,给人们带来了不一样的感受。渡槽,似乎也叫高架水渠,是要让某一地的水上一个高度,然后到另一个地方去,这些水可以不与下边的河流、道路、山谷纠缠,直接流到另一个地方,所以也算是水流的“专用通道”。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华大地兴起了修水利、建渡槽的潮流,记得就在威鲁的周围,一般的村子都选择村子附近的一个地方,建起了蓄水池。蓄水池有大有小,视情况而定。先是在一个空地上深挖一个坑,然后在坑的四周用水泥镶上石块或者厚厚的水泥砖,像是嵌在地里的一个盆子一样。蓄水池是用来蓄水的,大致也是想把水蓄起来等到关键的时候使用,但水从何来却成了一个问题。好多地方的蓄水池似乎是用来承接和储存雨水的,但干旱时节雨水紧缺,偶尔下一两次雨,也储不下多少水,太阳一出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蒸发得一干二净了。所以好多蓄水池最终做了鸟雀或者野孩子们的游戏场所。那时候渠也修得不少,左云就修过一条很长很长的渠,叫北干渠。为什么叫“北干渠”,不太清楚。后来听说有的地方还有“老干渠”,大概是取了“大干快上”的意思吧。那条北干渠从县城的十里河水库一直往北,曲曲折折近三十多里,见梁翻梁,见沟过沟,一直通到施村和大堡角两个村子中间的一条渠,那条渠叫“老渠”。老渠曾经水很大,人过的时候经常需要把裤腿挽得高高的,但北干渠建成后却从来没有见到有水流过来,而荒草却肆无忌惮地在渠沿上、渠里边疯长起来,让乡村的牛羊在梦里都会发出甜蜜的笑来。

威鲁渡槽的起点,就是一个大蓄水池。这个蓄水池不是深挖进地里的,而是高出地面两三米。渡槽是从蓄水池的东边延伸出去的,这应该算是蓄水池的一个出口。渡槽基本采取拱形结构,若干个小拱洞上用水泥浇铸成一个平面,上边用相对较薄的水泥板垒成两条长墙,中间就是一个半米深、半米宽的水渠。

走在长度大约一公里的渡槽之上,更像是走在一条时光的隧道。

特殊的历史背景下,渡槽早已跃出水利的范围,经过时间的风干,成为中国文化史、建筑史、社会史中一个特殊的符号。“人造天河”的背后承载了太多厚重的历史积淀,在人与水、历史与现实之间,留下了诸多耐人寻味的东西。

而威鲁渡槽,与长城一样用它的存在记录下了一段历史,也丰富了来这里旅游的人们的想象。

当鹞子从我们的头上掠过的时候,我们是不是更应该向它们致以崇高的敬意,为着它桀骜的性格和不屈的精神。

那一天,我看到了一窝鸟。不是在屋檐下,也不是在树枝上,而是在长城上。

我一直想写一些有关长城的少年类文学作品,其中就包括长城附近的鸟。看着这一窝刚刚出生不久的鸟,我的这个想法更加强烈。其实创作的欲望,好多时候就是在行走路上的一次次相遇中产生,并在一次次遇到重复场景后而逐渐加强的。

那是在威鲁口的西边。若干年前,威鲁口可能也是长城上的一个重要关口,并为边关防御或者内外交易起到过重要的作用。现在的威鲁口,只是一个豁口了。跟人的嘴一样,当牙齿都掉光了,当肉都失去光泽了,它的使命也就只剩下苟延残喘。

在长城威鲁口的两边,有两个高大的楼墩,都是与长城连为一体的。东边的那个在月华池的北墙边,看上去它更高大、更雄浑,但却坍塌得比较严重。站在它的边上,能听到它一点一点破败下去的声音。从月华池的土墙上朝西看,能看到一个方方正正的土墩,不过看上去它更像一个台,方方正正的,而且因为它的白,感觉像是用模子托出来的一块豆腐。月华池其实也是长城边上的一个堡,因为它有一个好听的名字,被人们时时提起。其实在这一块“白豆腐”前边,也有一个堡,只是比月华池更小,而且更精致一些。

下了月华池,穿过一条从威鲁口延伸出来的小路,爬上一个小坡,就到了那个小堡。小堡成正方形,前后左右大致是十几步左右的样子。小堡的墙体已经坍塌殆尽,四周只剩下高出其它地方的一个大概轮廓。那个方方正正的墩台,就在小堡的北墙中间,可见它们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很有可能这个堡和月华池北墙中间的那个堡一样,是守在威鲁口两边的两个防御建筑,比如箭楼。而依着这两个墩台的小堡,很有可能就是驻扎士兵或者存放物资的地方。

从墩台的四周看,它曾经包过砖,可能是砖被扒下去的时间不长,这个墩台保护得还相对完整,而且从它露出来的较白的土色看,它还没有被风雨侵蚀掉本来的颜色。在墩台的正面,有一个口子,一直通到墩台的上边。从这一点看,这也应该是一个空心箭楼。长城边上有许多这样的箭楼,一砖包到底,中间留一条通道,用砖砌出一级一级的台阶,可以直接上到楼的最上边。由于整个建筑的砖都已经被剥光,通道坑坑凹凹,很不好上。就是在往上爬的时候,我看到了那窝鸟。鸟窝就筑在通道上面的一个剥砖后留下的缝子里,当人爬进去的时候,先就听到了小鸟的叫声,而且是好几只小鸟争先恐后的叫声,那么急迫,那么声嘶力竭,一听就是争食的声音。幼鸟和婴儿一样,它们会朝着任何接近它们的动物(包括人)张开欲望的嘴巴,根本不知道有时候接近它们的,其实是邪恶的牙齿。抬头一看,大约四五只鸟把它们黄黄的嘴伸出来,使劲地张开,等着有什么东西喂到它们嘴里。同行的朋友告诉我,那是鹞子。细看,还真是。

在北方的天空下,最常见的鸟是麻雀和喜鹊。也偶尔能看见鹞子,但是不多。在一个地方,一群一伙的麻雀为了什么事情,争得似乎要把天都吵翻。但在它们疯狂地争吵着的时候,会在突然之间一下子鸦雀无声。这时候,只要抬起头来,总能看到一个矫健的影子从空中掠过,那肯定是鹞子。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体会到“鸦雀无声”这个词是多么地形象,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更深切地体会到那首叫做《企喻歌》的北朝乐府民歌的含义。“男儿须作健,结伴不须多。鹞子经天飞,群雀两向波。”真的是,只要鹞子从天空飞过,所有的麻雀就会躲到低低的树枝堆里,变得无声。

知道了它们就是经天而起、能让群雀“波”一样躲避逃窜的鹞子,我心底的敬意一下子油然而生。我敬佩鹞子,不仅仅在于它们能够让群雀“两向波”,更在于它们所拥有的孤傲而自我的性格。有一个朋友,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一只少年鹞子,养在了家里的笼子里。他本以为好吃好喝能够驯服这只鹞子,让它从精神上臣服于自己。但那少年鹞子根本不领情,一直在笼子里撞来撞去,直到精疲力尽。等到有了一点精力后,它会继续撞来撞去,根本不在乎旁边食盆里精美的食物。它是想撞开笼子,飞到广阔的天空里去。可见刚刚出生的鹞子也会向陌生的来客讨要食物,一旦它们有了独立的意识,就不会被任何外来诱惑所控制了。

我一直在想,对于那条叫“长城”的历史遗迹,好多人成立了好多组织并组织了若干次形形色色的活动,似乎是要保护它。但如果纯粹从保护一条正在消失、而且必然要消失的土墙来说,不知道究竟有什么意义?倒不如认认真真地去从它周围的人和物身上挖掘出一种精神来,并有意识地去弘扬,显得更有意义一些。比如鹞子的精神。

当鹞子从我们的头上掠过的时候,我们是不是更应该向它们致以崇高的敬意,而不是让一堵逐渐消失的墙,挡住我们向天空瞭望的目光?

又是大蒜上市的季节,大街上总有一些人推着自行车,在车子的四周挂满蒜辫子。他们卖蒜不论斤,而是论辫。比如应县大蒜,听说是治癌良药,当年法国那位蓬皮杜老先生来了吃过之后,特别留恋,似乎在一些场合还多次说起过。能让一位来自异国他乡的总统先生挂记,这大蒜便也有名起来。所以经常在街上看到有人车子上把蒜辫挂得满满的,见有人问,便说是应县大蒜哩。这么一说,似乎那蒜便也金贵起来。

我其实不是想说蒜,我是想说长城。那长城蜿蜒万里,似乎就像一条蒜辫子,长长地摆放在北方大地之上,在它的两边,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蒜一样的“谜”。比如左云的八台子教堂。

八台子是左云的一个小村子,它的名字也是取自长城。在墩台绵延的长城边上,这样的村名很多,比如二台子、白烟墩、十三边等等。一个村子的名字就是这个村子历史的延续,而这些名字大多深深地打上了长城的印记。八台子村原本默默无闻,就像是一位踞在土坡坡上晒太阳的老人,这些年却因村子后边的教堂遗址而闻名起来。

看完了威鲁堡和月华池,一路向西,走不多远路,就会看到路边立着的牌子,八台子村到了。向北拐上一条斜坡小道,走不多远就进了八台子村。跟左云长城边上所有的村子一样,八台子村不大,人口也不多,是传统的当地村庄风格,既不讲究,也不怎么规划布局。村子里的房屋也相对比较简单,大多坐北朝南,高屋檐,大窗户,充分接收着来自正前方天空照下来的阳光。穿过村中一条街道,估计也是村子唯一的一条还算是街的街道,一直走到村子的后边,就看到了教堂钟楼遗迹。

教堂钟楼高高地耸立着,无论是风格还是形状,都与周围的一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教堂的后边,是蜿蜒的长城,依在高高低低的山梁上。长城的后边,是更高的山。崎岖的山峦与长城一起,成为教堂钟楼独特的背景。

八台子教堂,是一座欧洲“哥特式天主教堂”圣母堂,它最早建于清光绪时期的1876年,是意大利传教士建起来的。据说当年的圣母堂,石砌砖雕,气势宏伟,充满异域风格。大堂内能同时容纳850多人礼拜,周围附属各种不同用途的房屋70余间。光绪二十六年,也就是1900年,以夏金官、曹老五为首的义和团成员杀死教堂的14名外国传教士和4名中国教徒,同时放了一把大火将教堂焚毁。1901年,清政府与外国列强签订了《辛丑条约》,之后大约在1914年左右,德国传教士再次来到这里,在原来的基础上重新修建了这个教堂。抗日战争和文化大革命期间多次被毁,现在只剩下孤独的钟楼残迹矗立在荒凉的山坡之上,迎送着这里的每一个晨昏暮晓。人们把它称为“大单巴”。

左云地处边塞,自古人迹稀少,特别是左云北部与内蒙交界的地方,山地纵横,无论从经济还是整个社会发展来说,都属偏远落后地区。那么当时传教士为何要将这样一个比较上讲究的教堂建在这里呢?这成为了长城这条“蒜辫”上挂着的一个“蒜”一样的谜。

是他们偶尔路过这里,突然心血来潮建起来的?这显然不太可能,毕竟,建起一个教堂来,它不仅要生存,还要充分发挥出它的传教功能。是他们从民族融合的角度出发,觉得这里是游牧民族与汉族文化的交汇地,更有利于传教活动开展?可是比这里便利而且条件相对好一点的地方很多,为什么单单建在这里?这成了一个令人费解的谜。我曾多次来到这里,也曾听到当地的人说起另外的一些原因,比如有人说在这里离这里长城不远的山体之下,曾经藏有宝物,至于是什么宝物,是什么所藏,都不太清楚,当时有好多人就经常来这里寻宝、探宝,一些外国人也知道这个消息,就以传教的形式待了下来。还有的人说,曾经有人在这里发现过一种很奇特的石头,这里有可能蕴藏着宝石,所以有不少人都打宝石的主意。

猜测毕竟是猜测,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作为一种曾经的存在,八台子教堂在一段时间内成为左云、右玉、凉城等地教徒活动的中心,它已经在左云的历史上留下了痕迹;大单巴也以它独特的方式让这一段长城沿线的景致不再单调。

残缺也是一种美。在这里,长城是残缺的,大单巴是残缺的,它们背后的荒山也是残缺的。当不同风格残缺在这里相遇,便产生出另一种形式的美来。也许就是这个原因,这些年四面八方的游客蜂拥而至,特别是一些摄影爱好者。在晨曦或者夕晖里,山梁、长城、教堂、村庄以及有喜鹊窝的枯杨老榆,在他们的相机里形成了完美的一体,体现出异域与当地、粗犷与精致不一样的美感,让人们渐渐地感受到长城边上苍凉之外的另一种美来。

假如是秋天,应该去看看摩天岭。比如刚刚过去的寒露时节,比如霜降即将到来的时候。这样的日子,天不是很冷,如果有太阳,还会觉得暖暖的、柔柔的,碰到一块石头,用手摸一摸,还会摸出温度来;坐上去了,兴许还想躺下去。有一年跟几个朋友到浑源的一条沟,那条沟有树有水,但没人。村子搬迁了,房屋废弃了,有好多大青石展展地辅在阳光底下,坐上去好温暖。坐着坐着,就都躺下了,有人竟然就脱光了衣服,赤裸裸地裹夹在温暖之中,让那温暖把全身抚摸。

这样的日子,到这样的地方,你的心会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掏空。

当一个人的心里装了太多的东西,你会显得沉重,生活便也是沉重的。等掏空的时候,就会觉出来,生活原本是可以轻起来的,心里的好多东西也是可以掏出去的。这么一想,你的脚步也会一下子轻起来。

摩天岭在左云县和内蒙古凉城县的交界处,似乎属阴山山脉,海拔在

2200米左右。说起摩天岭,许多人不知道,说起阴山,那是很有故事的。那首南北朝乐府诗集中的《敕勒歌》,把阴山之下写得诗意盎然,令人向往:“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然而,阴山之下并非全是诗意,这里曾是许多利益集团的征程,也是许多如牛羊骡马一样士兵的葬身之地。清代纳兰性德先生的《沁园春·试望阴山》,似乎说得更接近现实:“试望阴山,黯然销魂,无言排徊。见青峰几簇,去天才尺;黄沙一片,匝地无埃。碎叶城荒,拂云堆远,雕外寒烟惨不开。踟蹰久,忽砯崖转石,万壑惊雷。穷边自足秋怀。又何必、平生多恨哉。只凄凉绝塞,峨眉遗冢;梢沉腐草,骏骨空台。北转河流,南横斗柄,略点微霜鬓早衰。君不信,向西风回首,百事堪哀。”

现在的摩天岭已经不是以前的阴山,沿着左云北部长城旅游观光公路,一路向西,然后北折再沿着左云到内蒙的凉左(凉城到左云)公路盘旋而上。经过若干个弯道一直到了最高处,摩天岭就到了。凉左公路穿摩天之岭而过,把山西和内蒙连在一起。站在摩天岭上,天地顿然开朗。

抬头看天,穹庐笼盖。不知从哪里弄来那么大的蓝色大布,又用了多少匠人,缝起那么大的庐顶?随意飘过的白云,就是缀在上边的装饰,就像内蒙古草原上那蒙古包上点缀的白色云纹。也是因为随意,那景致便更显得大气。站在如此高的岭之上,忍不住就会伸起手来,是想要触到什么,但动作一定是轻轻的,怕要把什么触破的样子。但高远的穹庐看似很近,却又很远;看似就在头顶,却是目光可及,手却只能触到凉凉的风。风过摩天之岭,莫非也想摩天?然而高穹大庐,似也让风望蓝莫及。

环顾四周,此为最高。放眼而望,沧桑尽在眼底。那沟一条一条,似乎是水流过的痕迹,但流走的水再也没有返回来过。无水的沟壑,更像是长在老者脸上的皱纹,让人们一想起一个叫“岁月”的词就无言以对。秋天是最好的画家,那远远近近的杨树、柳树、榆树,还有沙棘,还有藤条,红绿掺杂,黄紫尽染,无法想象得用多少种颜色的颜料,才能浓描淡点出这无限风光。此时的北方,才尽显出了它粗胳膊大嗓门之后的多姿和妩媚来。还有那独自长在沟沿上的老杨树之上,果实一样的喜鹊窝像是黑色的标记,没有显出“枯藤老树昏鸦”的凄冷,却让刚出窝的稚鸟盘桓其上,画出生命不断延续的轨迹。

当然,最无法忽略的,就是那一堵长墙。似乎是爬高下低的高手,这堵叫“长城”的长墙,大多数时候穿行于群山之间,蜿蜒于峻岭之上,让它逐渐衰去的身子,努力地表现出一点曼妙之姿来。这很像那已经走出我的视线的父亲,他在暮冬之年仍然会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动作来,让我们感觉他似乎老了,又似乎不老。父亲总是用他的出其不意让我们对岁月心存不切实际的期许。长城也是,它跃过了一个山头,又开始攀爬另一个山头。它爬啊跃啊,从那个叫“山海关”的地方,一直向西,爬过了一座山,又爬另一座;山于它而言,似乎不是一种高度,而是一种快乐游戏的滑梯。站在摩天岭上,能看到那长城爬过来了;能看到它是翘着头的,能看到它过了那条早已没有水的河流,甩着身子慢慢地慢慢地爬上来。似乎是为了让站在岭上的人看到它并不是很老,它还会不时挺一挺身子。它挺身子的地方,就是那些堡、燧、墩、台。比如那个在河之边的箭楼,箭楼就是长城身子最明显的一挺。有好多人从踩出来的黄土道上,慢慢地爬上那个老堡,再从箭楼中间窄窄的通道爬到箭楼顶上。站在箭楼顶上,如果静静地感觉,就能感觉到那箭楼是动的;朝远处看,也能感觉到那土灰色的长墙也是动的。

真的,站在摩天岭上,是真的能感觉到一切都是动的。比如那穹庐、比如那白云、比如那河流中的石头、比如那从历史深处一直爬过来的长墙

……

作家于立强说过,随便抓起一把土,就是祖先的骨灰。

诗人海子也说过,已经有的这么多死亡,难道不足以使土地肥沃?

想起这两句话,我不是想说他们有什么寓意,我只是想说,在这田园一样的大地之上,一代一代的人,跟一茬一茬庄稼一样,生而复死,死而复生,生生不息。在地球的旷野,如果不是逐渐地荒芜,估计祖先的坟墓已经布满了每一寸土地。

一路向西,走在左云这块古老的土地之上,经常会看到一个又一个土堆,它们大多踞在高地或者山脊之上,如一个个彪悍的壮士,头顶着蓝天,俯瞰着四野。覆盖在上面的杂草,春发、夏荣、秋衰、冬枯,像不同季节的衣服,遮挡了它们的身体,也装点了它们的形象。有一些左云的地方文史专家,长年志在研究这些土堆,他们认为这其中的好多土堆,就是坟丘。这些坟丘在某一年的某一天,或者另一年的另一天,一点一点地把一个一个肉体埋葬,把一个人的一生就此了结。这些土堆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体量都很大,一是占地面积大,二是堆土很高,在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这个特点,符合了当年帝王皇族、达官贵人选择百年之地的标准。就像距离大同三十公里左右的永固陵和万年堂,它们就建在高高的方山之上,如两位特殊的巨人,傲视着四野。

据2005版《左云县志》记载,经过1980、1988年两次文物普查,县境内发现汉墓群和北魏墓。汉墓群分布在西起城关乡的乔家窑村,东到张家场乡旧高山村十里河两岸的广阔地带及马道头乡的黄家店村和管家堡乡保安堡、黑土口等村一线。北魏墓散布在陈家窑、威鲁堡、马道头等乡个别村子的山顶或梁上。

肯定还有别的什么墓群和墓地,只是从时间的概念来说,汉墓群与北魏墓已经离我们足够远,让我们从心底已经足够敬畏。沿着管家堡以西的长城旅游公路,不时能看到山头上高耸的大土堆。在长城边上一些较高的地带也有许多。比如徐达窑以北、黑土口以西头道边和二道边交汇的地方,这样的土堆就很多。因为多,这里便被确定为墓群。但不可排除的是,有的土堆,很有可能是一些墩台因年代久远坍塌而成。有一些土堆,高耸峭立,状如覆缸,比如五路山太子梁上被人们疑为北魏皇陵的土堆;而另一些则形状如一只平放的草帽,中间部位突出如帽尖,帽尖下面,比较平整,面积也较大,到了边上缓缓地低了下去。有一次一个朋友指着一个这样的土堆,开玩笑地说,看看,像那个啥不像?像那个啥不像?如果有两个并列在一块儿,是不是更像?听他这么一说,细看,还真是。比如黑烟墩西南的那个,比如西二队村南高梁之上的那个。这两个土堆,我很小的时候就有印象了。

西二队是我姥姥的村子,小时候跟着大人去姥姥家的时候,从村里出发,翻上一个叫大堡角的村子的后梁,走不远,就看到其中一个了,它威严凝重,多年都是一个样子。西二队南边的那个,我最早是陌生的,直到有一年,姥姥也变成了那大土堆下的小土堆,它与我便拉近了距离。每一次远远地望着它,我就感觉我是在望一个亲人了。这几年,每年农历七月十五之前,我都要拉上母亲去给姥姥上坟,也就每年都能走近这个大土堆。其实对于一个离开很久的人,每年的祭奠也是让心上的那些曾经的痕迹留得更加久远一些而已,每一次的走近,便也让我们走近了记忆深处的一些片断。祭奠完姥姥,一家人站在大土堆之上,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在土堆的周围,坡上的荞麦花开得正艳,沟底一簇一伙的老杨树也在一年里难得地绽放出闪着光泽的绿来。天高云低,偶尔掠过头顶的喜鹊叫出来的声音也是带着夏天的七彩颜色的。这样的时候,不是高明的摄影师,也能很随意就摄出不一般的作品来。然而是,在这土堆的一侧,一个赫然醒目的方洞剌伤了人的神经。一个十分规则的长方形直洞,大小跟一个小学生的课桌差不多,探头朝下看,看不到洞底,但却感觉到了一些人欲望的深度。

去看长城边上的那些土堆,却也是“洞入心脏”了。后来听人说,只要是大一点的土堆,大多已经不完整了。看来在利益的诱惑之下,“仇再大也不掘别人家祖坟”的古话已经被一些人的欲望彻底打败了。

不知道这是不是土地的灾难,或者文化和道德的灾难?其实于大地而言,它的职责就是抚育和埋葬。它让花草树木出生成长,又让它们衰枯凋谢;它让人类和各种各样的动物出生,并慢慢地长大,又让这人类和动物逐渐衰老,并最终埋进土里。而于人类而言,道德一旦被铲子或者更坚更锐的现代工具穿出深洞,那种疼痛会变得十分久远。

摩天岭如一道巨大的屏障,矗立在北中国的大地之上,长城又蜿蜒其上,像加了一道链索,把南北隔开。然而任何的割裂都不是绝对的,在摩天岭之下,一条长长的沟壑,曲曲折折,用穿越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存在。这条沟壑曾经是一条河沟,好像叫黑龙王沟。听这名字,就能想象到它当时是如何不可一世。肯定是,它曾经拥满了洪水,裹挟着黑沙浊土,像一条凶险的巨龙,翻滚着、咆哮着,由远而近,一路腾越而来,又一路腾越而去。它的威猛,在那一刻一下子让摩天岭上耀星隐迹、恶风噤声。当然,“黑龙王”也有安静的时候,这个时候,这两山之间的河谷就成了一条连接南北的通道。

于是它便成了一个口,能让北风南吹的口、南燕北飞的口,也能让战马和车甲扬尘而过的口。

在久远的蛮力时候,路大多是依在河谷左右的,比如陕南的褒斜道,就是古代穿越秦岭的山间大道。它起于谷口,终于谷口,沿着褒斜二水前行,贯穿褒斜二个山谷,成为古代巴蜀通达秦川的主干道路。在大同地区灵丘和浑源的一些山间河谷,现在仍然能看到一些古栈道的痕迹。

就是这样一个口,像留在大明王朝北地边陲的一条缝隙,让北方的少数民族一次一次光顾,一次次骚扰,一次次挟风而来,绝尘而去。这每一次的不请而至,都像耳光一样打得明王朝的最高统治者们脸部生疼。

因为有了这黑龙王沟,长城从摩天岭上爬下来,就断了,这里便成了宁鲁口。

对于长城沿线的防御来说,宁鲁口是一个重要的关口。因为无遮无拦,明朝官兵便在河口两边筑起了高高的敌楼。如今在宁鲁口河沟之东,仍然矗立着一座高大的敌楼,人们把它叫做镇宁楼。

黑龙王沟已经称不上“黑龙王”了,从若干年以前它就基本上断水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再也没有见到过“黑龙王”威猛的雄姿,只剩下一些曾经被大水冲刷过的石头,丰满着河床。从长城沿线旅游公路上下去,沿着河沟一直往里走(现在修了公路),大约一公里左右就到了宁鲁口镇宁楼之下。爬上较为陡峭的土坡,钻进一个土墙门洞,镇宁楼赫然在目。

镇宁楼是一座条石砌基、青砖砌墙的空心敌楼,它依山而建,长城就像书法长长的一笔,依摩天岭而下,到了这里重重地停顿了一下。据人们说,这个空心敌楼也叫箭楼,是长城由河北进入山西以来保存最好的一座。在楼的南边有一道门,门额上嵌有石匾,阴刻楷书“镇宁”两个字,匾外四周有砖雕的图案。券拱门石框上原来雕有花饰,似乎是时间的原因,或者是人为而致,现在已残断仅存局部痕迹。镇宁楼分为上、下两层,进入南边的门,陡峭的楼梯有好几十级台阶,整个楼梯几近直立,胆子小的人爬在楼梯之上,总感觉会一下子朝后跌落下去。上层为回廊结构,回廊像是一个环形通道,四面相通。在回廊的四周设有窗口,其中东西各设有四个箭窗,北边设有三个箭窗,南面有个数尺左右的小门居于两个箭窗中间。在回廊的西部有砖梯可以爬上楼顶。楼顶呈四方形,边上有高高的砖沿,并留下了一个一个垛口。据说顶上原有仿木结构的铺房,但现在已经毁掉了。站在镇宁楼的楼顶之上,东望,长城沿着山脊沉稳爬行;西看,谷口了然在目,如果有人从下边通过,拈弓搭箭,似可箭箭穿身。

镇宁楼内侧的堡子,大约有五十米见方,黄土高筑,遮风挡寒,南墙的砖券拱门现在还存在着,欲倒不倒,让人揪心。站在门外用照相机拍摄门内的箭楼,一圆一方,一黄一灰,再有边上的蓝天白云相衬,影像效果特别好。箭楼东边的堡墙上,开了一个小门,从小门出去,能看到箭楼外边有一片相对平坦的地方,有人认为这是一个小型的练兵场所。堡墙已经坍塌得差不多了,但站在其上,仍然能感受到它当年在凛冽的西北风里傲然的风姿,也难怪那长在破墙上的老榆树咬着牙坚守着,一直不愿离去。

长城旅游公路南边,与宁鲁口空心箭楼相对的,是宁鲁堡。跟所有的老堡子一样,现在的宁鲁堡,城墙包砖虽然早就被村民拆光盖了房子,但整体堡城还相对比较完整。堡子原来只在南边开有一门,现在堡内仍然住着宁鲁村的村民,他们在东、西、北三面将城墙掘成豁口通行。

如果说宁鲁口长城上的古堡和古堡里的箭楼是宁鲁口的第一道防线,那么宁鲁堡则是第二道防线了。也许是因为口外强悍的瓦剌铁蹄一次次从此而入,当第一道防线被攻破之后,这第二道防线便义不容辞地

“站”了起来。

战争总是残酷的,但风云总会把往事刮走,只留下破败和不堪。难怪站在宁鲁堡破墙上的一只公鸡对着天空长啼一声,像是对那所有过往发出的嘲讽。

注:图片来自网络

内容来源:大同长城文献资料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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